第2章 重逢

谢晚晴又来了。

距离那个雨天，过去了半个月。她没有再来吃饭，倒是揣着一颗忐忑的心，来找苏先生「还故事」的。可真正让她推开那扇门的，是另一件事——她发现自己，好像也能看见那圈微光了。

那天她去菜市场，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伯，收摊时对着空荡荡的摊位发呆，他身边的秤盘上，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，和那天砂锅边缘的一模一样。她揉了揉眼睛，光没有消失。她心里咯噔一下，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块豆腐，又鬼使神差地，一路走到了枕水巷。

「老板，」她进门就问，顾不上客套，「我是不是……眼睛出毛病了？」

苏先生正在熬一锅高汤，闻言抬起头，似乎一点也不意外。他放下汤勺，给她倒了杯茶：「你看见微光了。」

不是疑问，是肯定。

谢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：「你知道？那是什么？」

「是心事。」苏先生在她对面坐下，神情罕见地认真，「每个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东西。大多数时候，它藏得很深，连自己都看不见。可有些人，心里的东西积得太重、压得太久，就会从身上漫出来，化成那样一缕光。」他顿了顿，「能看见它的人不多。你能看见，说明你的心，是软的。」

谢晚晴似懂非懂。她想起那个卖豆腐的老伯，想起他望着空摊位时落寞的侧脸。「那……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吗？」

苏先生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。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站起身：「你既然把人都『带』来了，就帮我打个下手吧。」

谢晚晴这才发现，那个卖豆腐的老伯，不知何时竟也站在了店门口，一脸茫然，仿佛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。这正是山海食肆的奇妙之处——心里有未了之事的人，总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，被这条巷子、这块木匾，悄悄「接」过来。

老伯姓陈，做了一辈子豆腐。他的老伴半年前走了，走得很突然。从那以后，他每天照旧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，照旧守着那个摊位，可豆腐的销量却一天天差了下去。

「街坊都说，我这豆腐，没以前那个味儿了。」陈老伯坐在小桌前，手里捧着茶，声音沙哑，「我自己也尝过，确实……淡了。可我磨豆子的法子，几十年没变过啊。」

苏先生听完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请陈老伯把他做豆腐的全过程，从泡豆、磨浆、点卤，一步步讲了一遍。讲到「点卤」那一步时，陈老伯忽然停住了。

「卤水是我老伴点的。」他喃喃道，「几十年了，一直是她点。她说她手稳，点出来的豆腐嫩。我……我只负责磨。」

后厨里，苏先生默默听着，转身开始忙活。他没有去做豆腐，而是用陈老伯带来的那块豆腐，做了一道再家常不过的菜——小葱拌豆腐。

雪白的豆腐，翠绿的葱花，淋上一勺酱油，滴上几滴香油。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。

可当这道菜端到陈老伯面前时，老人却久久没有动筷。

「这个摆法……」他的声音抖了起来，「葱花撒在边上，中间留出来——这是我老伴的摆法。她说，这样好看。」

苏先生轻声说：「陈伯，您的豆腐没变味。变的是，以前这豆腐里，有两个人的手艺。现在只剩您一个人了，您自己心里那道坎，过不去，尝什么都是淡的。」

陈老伯的眼泪，终于落了下来。

谢晚晴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也热了。她忽然看见，陈老伯身上那圈微光，正一点一点变淡、变暖，最后化作一缕极轻的金色，融进了那盘小葱拌豆腐里。

陈老伯吃完那盘豆腐，仿佛卸下了背负半年的重担。他说，他想通了，明天开始，他要试着自己学点卤。「她教过我，我光顾着说自己手笨，没好好学。现在……我得替她，把这门手艺传下去。」

送走陈老伯，谢晚晴长久地沉默着。最后，她转向苏先生，认真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：

「苏先生，你这家店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历？你又到底，是什么人？」

苏先生擦杯子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，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，目光悠远得仿佛穿透了时光。良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：「如果我说，这家店比这条巷子还老，比城南这片地界还老——你信吗？」

谢晚晴还没来得及回答，门口的风铃忽然「叮」地一响。

一个浑身湿透、神色慌张的年轻人撞了进来，劈头就问：「请问……这里是不是有一家，能让人『忘掉』一段记忆的店？」

苏先生的脸色，第一次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