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抉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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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有条老巷子,叫枕水巷。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都嫌挤,青石板被几十年的脚步磨得发亮,雨天一踩一个亮汪汪的倒影。巷子最深处的拐角,有一间小小的食肆,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,上书三个字:山海食肆。
没人说得清这食肆开了多久。有人说十年,有人说三十年,还有个掉了牙的老太太信誓旦旦地说,她小时候就在这儿吃过一碗面。可奇怪的是,店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姓苏,街坊都叫他苏先生。
苏先生这个人,有点怪。
他的店没有菜单。客人进来,他也不问要吃什么,只是给你倒一杯热茶,让你坐着。然后他会看着你——不是盯着,是那种很温和的、仿佛能看进心里去的目光。看上一会儿,他便转身进了后厨,叮叮当当一阵,端出一道你从没点过、却恰恰是此刻最想吃的菜。
谢晚晴是被一场大雨赶进来的。
那天她刚丢了工作。设计方案被甲方改到第十八版,最后客户一句「还是用第一版吧」,她三个月的心血连同那点可怜的自尊,一起被揉成了纸团。她抱着一纸箱杂物从公司出来,天就塌了似的下起暴雨。狼狈地跑进枕水巷,她看见了那块木匾,鬼使神差地推门进去。
「坐吧。」苏先生递来一杯热茶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谢晚晴接过茶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憋了一整天的委屈,终于在这个陌生又安静的小店里,绷不住了。她低着头,眼泪一滴一滴砸进茶杯,晕开一圈圈涟漪。
苏先生没有问她怎么了。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说了句:「等我一下。」便转身进了后厨。
后厨传来淘米的声音,水流哗哗,温柔得像谁在耳边低语。接着是砂锅坐上灶台的轻响,是葱花落进热油的「滋啦」一声,是某种说不出的、勾人的香气,一点点从门帘后渗出来,漫过整个小店。
谢晚晴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她抬起头,茫然地嗅着那股香味,那是一种很熟悉、很遥远的味道,熟悉到让她心口发酸。
苏先生端出来的,是一碗砂锅菜饭。
米饭粒粒分明,裹着油润的光,上面卧着翠绿的青菜、咸香的腊肠,还有几粒金黄的猪油渣。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,砂锅底还「滋滋」地响着锅巴。
谢晚晴看着这碗饭,忽然就愣住了。
这是她外婆做的菜饭。一模一样。小时候每次她考砸了、被同学欺负了、不开心了,外婆就会用那口黑乎乎的旧砂锅,给她焖一锅菜饭,然后摸着她的头说:「晚晴啊,天大的事,吃饱了再说。」
外婆已经走了五年了。
她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送进嘴里。米香、油香、青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,那一瞬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外婆家那间小小的厨房,回到了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替她兜底的年纪。
她一边吃,一边又落下泪来。这一次,却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被妥帖接住的安心。
吃完最后一粒锅巴,谢晚晴觉得整个人都暖透了。她抹干净眼泪,抬头问苏先生:「老板,你怎么知道……我想吃这个?」
苏先生正在擦一只杯子,闻言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柔。他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「每个人心里,都藏着一道忘不掉的菜。那道菜不是味道,是某个一直惦记着你的人。」
谢晚晴怔在原地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一缕夕阳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只空了的砂锅上。她忽然不那么害怕明天了。
临走时,她要付钱,苏先生却摆摆手:「今天这顿,不收钱。」见她不解,他眨了眨眼,「不过,我这小店有个规矩——吃过这碗饭的人,得给我留一个故事。你的故事,我先记下了。改天想起来了,再来讲给我听。」
谢晚晴笑着应下,推门离开。可她没注意到,在她身后,那口黑色的砂锅边缘,正泛起一圈极淡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
而苏先生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缓缓淡了下去。他低声自语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「又是一个……能看见微光的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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