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曙光

那封邮件他没敢当场点开。

回到出租屋已是凌晨两点半。周屿房间的灯还亮着，门缝下漏出一线暖黄。沈砚舟在门口站了很久，最终没有敲门。他怕自己一开口，那点强撑的体面就碎了。

他坐在客厅沙发上，借着手机的冷光，点开了那封邮件。

通篇都是漂亮话。「拥抱变化」「聚焦核心业务」「感谢每一位同行者的付出」。直到最后一段，才露出獠牙：公司将于本月底对部分部门进行人员优化，名单将由各组负责人确定，受影响员工可在三个工作日内与人事部面谈赔偿事宜。

各组负责人确定。

沈砚舟反复咀嚼这七个字，咀嚼出一股铁锈般的味道。决定他去留的，是林越。是那个把「临时优化」压在他头上、把架构师当胡萝卜吊了他三个月的人。

他忽然笑出了声，在深夜空荡的客厅里，笑得停不下来，笑到眼角发热。

「砚舟？」

周屿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，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里，头发松松垮垮地散着。她看着他，眼神里有担忧，也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疲惫。「你怎么了？」

「没事。」他飞快地抹了把脸，「公司……可能要裁人。」

周屿沉默了几秒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追问「那你呢」，而是轻轻问：「砚舟，你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一觉了？」
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他绷了三个月的那根弦。他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。是啊，多久了？他记得每一个截止日期，记得每一次发版的回滚记录，却记不得自己上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么时候。

「我以前觉得，」周屿看着窗外，声音很轻，「你写代码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。刚认识那会儿，你跟我讲一个算法能讲一晚上，讲到自己都笑起来。可是现在……砚舟，你现在看屏幕的样子，像是在还债。」

沈砚舟没有说话。他想反驳，却发现喉咙发紧。

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。或者说，是周屿说，他听。她说她不是要逼他选择事业还是家庭，她只是想知道，他到底想要什么。是那个架构师的头衔，还是别的什么。沈砚舟想了很久，最后老实承认：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往前跑，跑得太久，已经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他没有去公司——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。

他睡到了中午，醒来时阳光铺了满床。周屿煮了面，卧了两个荷包蛋。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安安静静吃饭，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，声音透过纱窗钻进来，鲜活得不像话。

吃完饭，他打开那个叫「证据」的文件夹，又关上。他想了想，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了条微信。

那人叫程致，是他大学时的师兄，毕业后没去大厂，反而和几个人合伙做了个小工作室，一直不温不火。沈砚舟当年还觉得他傻，放着好好的录用通知不要。

「师兄，有空吗？想找你聊聊。」

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，程致就回了：「来啊。正好我这边缺个靠谱的后端，你要是被大厂榨够了，过来喝杯酒。」

沈砚舟盯着那句「被大厂榨够了」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还没决定要不要走这条路。但至少，这是三个月来，第一次有人问他「要不要」，而不是命令他「必须」。

他正要回复，手机震动，是林越打来的电话。

他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，深吸一口气，接通了。

电话那头，林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络：「砚舟啊，周末还麻烦你一下。那个风控的故障，你昨晚看得怎么样了？这个月底要演示，可全指望你了。对了——」他顿了顿，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，「裁员的事你别担心，有我在，亏待不了你。」

沈砚舟握着手机，望向窗外那片晴得发亮的天空，忽然很平静地问了一句：「林组，三天前那个『临时优化』的提交，是怎么回事？」
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