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暗涌

航道的尽头是一片被恒星余晖染成铁锈色的空域，「拾荒者号」就这样悬在那里，像一枚被人随手丢弃的旧硬币。

林昭把额头抵在驾驶舱冰凉的舷窗上，看着外面缓缓旋转的星河。她已经在这条无名航道上漂了十一天，引擎舱的老式核聚变堆每隔一阵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，仿佛一个肺里灌满了星尘的老人。她伸手拍了拍中控台，那块裂了缝的屏幕闪烁了两下，才不情愿地稳定下来。

「老伙计，再撑撑。」她低声说，「到了泽塔港，我请你喝最贵的冷却液。」

舰载智能「灰雀」用它那永远缺乏感情的合成嗓音回答：「领航员林昭，我提醒你，我们距离泽塔港还有四个标准日的航程，而饮用冷却液会损坏我的循环系统。这是第七次了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知道。」林昭笑了笑。她今年三十二岁，已经独自跑了八年的边缘航道。这艘三十年舰龄的货运星舰是父亲留给她的全部遗产——一堆债务，和一个永远修不完的引擎。她从不向人抱怨，因为在星际之间，抱怨是一种奢侈，没人有空听。

她正要起身去检查后舱的货舱密封，灰雀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。不是引擎过热的橙色警报，也不是燃料告急的红色警报，而是一种她极少听到的、幽蓝色的提示音。

「领航员，捕捉到一段非自然来源的信号。」灰雀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，「源头方位，航道左舷四十度，距离约零点三光分。信号结构……不属于任何已知星际通讯协议。」

林昭的笑意凝固了。零点三光分，这意味着信号源近在咫尺，而她的雷达此前竟然毫无反应。她重新坐回座位，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。「放出来听听。」

舱内响起了一段声音。那不是语言，也不是噪音，而是一串有规律的、起伏的音节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，又像是深海里鲸群的呼唤。它一遍遍地重复，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略微低沉，仿佛在缓慢地耗尽自己的力气。

「灰雀，能定位实体吗？」

「正在尝试……目视确认。请看左舷。」

林昭转头望向舷窗左侧。在铁锈色的星云背景前，有一个微小的黑点正缓缓显现轮廓。随着「拾荒者号」调整姿态，那黑点逐渐放大，变成一艘她从未见过的飞船——它的外形不像人类工业的任何产物，通体呈现一种哑光的青灰色，表面布满了蜂巢状的六边形结构，既没有可见的引擎喷口，也没有舷窗。它静静地漂浮着，如同一具悬在虚空里的棺椁。

「这不是制式星舰。」林昭的喉咙有些发干，「也不是海盗。灰雀，它有生命迹象吗？」

「无法确认。它的外壳屏蔽了我大部分的扫描。但是……」灰雀停顿了一下，那短暂的沉默让林昭的心跳漏了一拍，「领航员，那段信号里包含一组坐标。经过解析，坐标指向的是——猎户旋臂边缘的『静默区』。」

林昭猛地坐直了。静默区。每一个跑边缘航道的领航员都听说过那个名字。三十年前，联邦曾有一支由十二艘探测舰组成的舰队驶入那片区域，从此再无音讯。后来联邦封锁了所有相关航道，把它从公开星图上彻底抹去。那是星海里的禁忌，是水手们在酒馆里压低声音才敢提起的鬼故事。

而现在，有一艘来历不明的飞船，正用一段没有人能听懂的吟唱，把那串坐标送到她面前。

「关掉信号。」林昭说。

「领航员？」

「关掉。」她重复了一遍，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，「这不关我们的事。我们是送货的，不是探险队。设定航线，绕开它，去泽塔港。」

灰雀沉默地执行了指令。舱内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引擎那熟悉的咳嗽声。林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靠回椅背，试图说服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可就在「拾荒者号」开始转向的那一刻，那艘青灰色的飞船，毫无征兆地，亮了。

它表面的六边形结构一个接一个地点亮，泛起淡淡的幽蓝色微光，如同一片在黑暗中苏醒的萤火。紧接着，林昭面前那块裂了缝的中控屏，不受任何指令地自行亮起，上面浮现出三个扭曲却清晰可辨的汉字：

别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