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迷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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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三刻,城南。
夜色浓得化不开,唯有雪光映得四下惨白。沈青梧立在曲江池畔一座废弃的旧亭里,呵气成霜。这亭子早年是文人雅士临池赋诗的去处,如今荒废多年,朱漆剥落,匾额倾颓,唯余四根光秃秃的柱子撑着半塌的顶,像一具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枯骨。
她本不该来——这分明是个圈套的样子。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,一个深夜的约定,一处荒无人烟的旧亭,但凡有半分理智的人,都该掉头就走。可「沈家未冤」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把她死死钉在了这里。九年来,她忍辱偷生,把名字、身世、血仇通通埋进心底,最想听的,便是这四个字。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,她也得来听一听,这四个字到底是真是假。
亭外脚步声响,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那玄衣人踏雪而来,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,身形在雪夜里显得愈发挺拔。他在三步外停下,并不靠近,似是有意给她留出一段可以转身逃走的距离。
「你果然来了。」他说,声音在空旷的亭中荡开,「沈姑娘。」
沈青梧握紧了藏在袖中的一把裁绸的小刀,刀柄被她攥得发烫:「我不姓沈。你认错人了。」
「你左腕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疤,是七岁那年攀墙摘梅花跌下来留的。」那人语气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「沈家旧仆陈安,临终前画了你的模样托付于我。你藏得很好,连说话的口音都改了,可惜,藏不过故人的眼睛。」
陈安——那是娘亲身边的老仆,平日里寡言少语,待她却极好。火起那夜,正是他冒死抱着她从狗洞里钻出去的,他的后背被火星烫出一个又一个燎泡,却始终把她护在怀里。沈青梧的手一抖,那柄小刀险些脱手:「陈伯……他还活着?」这九年,她以为旧人尽皆湮灭,竟还有人记得她的模样。
「三个月前才殁的。」那人摇头,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,「他要我寻到你,告诉你一件事。当年沈家通敌的罪证,是伪造的。真正通敌的人,至今还稳坐朝堂,锦衣玉食。」
沈青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九年了,她以为父亲当真做下了那等大逆之事,背着「逆臣之女」的名头,活得像条丧家的狗,连为父亲辩白一句都不敢。她甚至无数次在心底偷偷怨过父亲,怨他为何要通敌,连累满门。原来——原来是假的。这九年的怨与悔,竟全是错付。
「你是谁?」她声音发颤,再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惊涛,「你为什么要管沈家的事?」
那人沉默片刻,缓缓解下腰间长剑,横在身前。雪光照在剑鞘上,映出一道极细的刻痕。「我姓裴,单名一个砚字。九年前,主审沈家案的,是大理寺少卿裴明远。」他顿了顿,似是要给她一个消化的余地,「那是家父。」
沈青梧如遭雷击,下意识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抵上冰冷的亭柱,那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钻进骨子里。仇人之子。这四个字在她脑中反复轰鸣。当年正是大理寺,把沈家七十三口人,从满门富贵推进了断头台。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盖着朱印的判书,那一笔一画,都是用沈家人的血写成的。
「你想做什么?」她冷笑,笑声里带着哭腔,「先害我满门,如今又来认我,是要把我也送上断头台,好斩草除根?」
「家父三个月前,畏罪自尽了。」裴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平静得近乎冷酷,可那紧抿的唇角却泄露了几分压抑,「他留了一封血书给我。他说,沈家案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污点,是被人逼着定的冤案。逼他的人,姓崔。」他抬眼看她,雪光下那双眼睛锐利如刀,却又藏着一丝近乎恳切的东西,「崔元甫,当朝吏部尚书。他要的,是沈家手里一样东西。沈姑娘,你父亲临终前,可曾给过你什么?」
沈青梧愣住了。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——火光冲天,梁木坍塌,惨叫四起,娘亲一把将她拽到怀里,手忙脚乱地将那方梅花帕子塞进她襁褓最深处,嘴里反复念着「藏好,藏好,谁也别给」。还有,帕子里裹着的一枚小小的、冰凉的铜钥匙。这九年,那钥匙一直被她缝在贴身的衣襟里,紧贴着心口,她从不知道它能开什么锁,只当是娘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。
她正要开口,亭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震颤,那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清晰得刺耳。裴砚脸色骤变,想也不想,一把将她拽到身后:「有埋伏——」
话音未落,一支冷箭破雪而来,挟着尖锐的破空声,狠狠钉进了她方才站立处的柱子,箭尾兀自嗡嗡作响,箭羽上的雪簌簌而落。沈青梧惊魂未定,只见雪夜深处,火把次第亮起,一点,两点,转眼连成一片,将这一方荒败的旧亭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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