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回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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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北面来的时候,总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。
阿穗蹲在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墙后,用一块磨得发亮的玻璃片接住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那一线阳光。光太弱了,弱得像快要断气的人最后一口呼吸,可她还是把那点光小心地折射进墙根的一道裂缝里。裂缝深处,一株比她小指还细的幼苗正歪着头,舒展着两片皱巴巴的子叶。
「再坚持一下,」她对它说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了什么,「明天会有水的。」
这是她说给豆苗听的谎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储水罐里只剩半指深的浑水了,那是她用三颗子弹从北区的拾荒队那里换来的。在这座被人们叫做「灰城」的废墟里,子弹比水金贵,水比命金贵,而种子——种子是没有价的。因为除了阿穗,没人觉得那些干瘪的小颗粒还值得浪费一滴水去喂养。
世界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,阿穗已经记不太清了。她记事起,天空就是这种脏兮兮的灰黄色,太阳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。大人们偶尔会喝多了发酵的菌液,含糊地讲起「以前」——以前有成片成片的森林,有结满果子的树,有踩上去会陷下去的草地。阿穗听着,觉得那像是另一个星球的传说。
但她信。她信是因为她见过一张照片。
那是奶奶留给她的唯一东西。一张边角都磨白了的旧照片,上面是一片金黄的麦田,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站在田埂上笑,背后是看不到尽头的绿和金。奶奶临走前把照片塞进她手心,气若游丝地说:「穗啊……让它……回来……」
阿穗那年七岁,不懂「它」是什么。后来她懂了。「它」是绿色,是活着的、会生长的、会开花结果的东西。是这个死掉的世界里,唯一还值得让人活下去的理由。
天彻底黑下来之前,她钻回了自己的窝——一座旧加油站地下的储油罐改的藏身处。她拧亮一盏用废电池和灯丝凑的小灯,昏黄的光晕里,浮现出这间地下室真正的秘密。
四面墙都被她改造成了架子,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用罐头盒、破头盔、断了把手的搪瓷缸做成的花盆。盆里是土——真正的土,她花了两年时间,从废墟各处一捧一捧抠来的、混着腐叶和虫尸的、活着的土。土里长着东西:几株蔫头蔫脑的番茄苗,一小丛倔强的薄荷,还有靠墙那个最大的铁皮箱里,藏着她最宝贵的财产。
她走过去,掀开盖在铁皮箱上的破帆布。
里面是种子。成百上千颗种子,按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标准分门别类,装在一个个小药瓶、弹壳、甚至掏空的笔管里。番茄、向日葵、小麦、豌豆、一种她不知道名字的开蓝花的草……这是她从无数废墟、抽屉、尸体的口袋、坍塌的超市货架里,一颗一颗捡回来的。
这是阿穗的花房。是她藏在死亡世界心脏里的、一个关于「活着」的秘密。
她拈起一颗向日葵种子,放在掌心看了很久。
「总有一天,」她轻声说,「我要让你们长满整座城。」
地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,但绝不止一个人。阿穗的呼吸瞬间停了。她飞快地吹灭灯,整个人缩进黑暗里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把唯一的、只剩两发子弹的旧手枪。
脚步声在她头顶的废墟里来回踱着,然后停下了。一个沙哑的男声透过缝隙渗下来,带着试探:
「我闻到了……」那声音说,「我闻到了泥土的味道。这底下,有人在种东西。」
阿穗的指尖冰凉。在灰城,种东西的人,从来不会有好下场——因为有水有土的地方,就意味着可以抢的财富。
她攥紧了枪,在黑暗里一动不动,听着自己心跳如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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