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风暴

江停没有跑。跑会暴露恐惧，而恐惧会让对方占据上风——这是她做记者时学会的第一课。她迎着那辆黑车走了两步，黑车却忽然发动，溅起一摊积水，消失在雾里。车牌被泥糊住了，只看清最后两位：07。

回到住处，江停把所有线索摊在桌上：蓝靴、护栏擦痕、板车轮印、铅盒、撕掉的标签、「K」钥匙、航海日志、车牌07。还有两个立场相反的匿名发信人。她泡了杯浓茶，给唯一还信得过的人打了电话——沈主编，港城晚报的老主编，也是当年带她入行的人。

「航海日志？」电话那头沈主编沉吟许久，「雾港这地方，老航海日志值钱的不多。除非……除非是『瑞昌号』那本。」

「瑞昌号？」

「三十年前一桩沉船案。一艘叫瑞昌号的货轮在港外触礁沉了，死了十几个人，官方定的是天气原因。可坊间一直传，那船上运的根本不是登记的货，是走私的文物，沉船是有人故意凿的，为了灭口、骗保。」沈主编的声音低下去，「船长留过一本私人航海日志，据说记了真账——谁出的钱，谁动的手。日志一直没找到，成了悬案。这些年偶尔有人为它送命。」

江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三十年前的沉船，如今潮声半夜运送的铅盒、恒温避光的「物保管」，还有顾晚的失踪——一条线渐渐串了起来。顾晚一定是无意中接触到了瑞昌号的航海日志，或者它的线索，触动了一张深埋三十年的网。

「沈主编，当年瑞昌号案，有没有一个姓K、或者名字带K的人？」

「K……」沈主编念叨着，「船东叫柯怀山，柯字拼音是K开头。他出事后没几年也死了，留下个儿子，叫柯铮，在国外。柯家后来开了家航运公司，生意做得很大。」

柯。K。柯家。江停把这个名字圈了起来。她又问起车牌07，沈主编让她等等，翻查了一会儿，回来说：「港城牌照尾号07、又跟柯家沾边的……柯氏航运名下有一辆挂07的黑色奥迪，登记人是公司一个高管，叫郑维。」

线索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，一块块浮了出来。江停道了谢挂断电话，刚放下手机，门外走廊传来轻微的响动。她蹑手蹑脚走过去，从猫眼往外看——空无一人。可当她拉开门，脚边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
信封里是一张老照片。照片泛黄，拍的是一群人在码头合影，背景是一艘大货轮，船身上「瑞昌」二字依稀可辨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「他们都在笑，因为他们以为日志沉了。——顾晚」

是顾晚的字。江停的心狂跳起来。这意味着两件事：第一，顾晚很可能还活着，或者在失踪前就把东西托付给了某个会替她传递的人；第二，那个一直在暗中给她喂线索的发信人，极可能就是顾晚本人，或是顾晚的同盟。

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。合影里的人大多面目模糊，只有最左边一个年轻男人，因为站得离镜头近，看得格外清楚——清瘦，即使隔着三十年的时光，那副金丝边眼镜的轮廓，和书店里的卓明远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
不，不对。江停凑近台灯。照片上的年轻人和卓明远长得像，但绝不是同一个人——年代对不上。她忽然意识到一种更令人不安的可能：这是卓明远的父亲，或者某个至亲。卓明远不是被动卷入潮声那门生意的胆小店主，他和瑞昌号、和这桩三十年的旧案，从一开始就血脉相连。

手机又震了。这一次，是那个警告她的号码：

「照片你也收到了？那她就是想让你去死。柯家不会放过任何知道日志的人。明晚十点，栈桥，我把真相一次告诉你。来，或不来，你自己选。」

江停盯着屏幕，窗外雾压得更低了。两个发信人，一个递照片，一个约见面。她终于看清，自己不是在追查一桩失踪案，而是被人精心地、一步步，牵引着走向那座浓雾笼罩的栈桥。她合上电脑，做了决定：她会去。但不是作为别人手里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