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抉择

那通电话最后不欢而散。

林越在短暂的沉默后，迅速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，说那段代码只是应急，说砚舟你不要钻牛角尖，说年轻人要看大局。沈砚舟一句句听着，没有争辩，只是在最后说了句「我知道了」，便挂断了。

他知道，自己心里那杆秤，已经悄悄换了砝码。

周一他照常去上班。地铁里挤满了和他一样面无表情的人，每个人都低头盯着手机，像一群被无形线牵着的提线木偶。沈砚舟夹在人流中，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些脸。有人在回工作消息，有人在刷短视频，还有个姑娘戴着耳机，眼睛红红的，不知是困的还是哭的。

他忽然想，他们之中，会有多少人，也收到了那封「组织架构优化」的邮件？

到了公司，气氛果然不对。茶水间里三三两两的人在低声议论，看到他过来便默契地噤声。有人冲他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沈砚舟心里清楚，名单大概已经在酝酿了，而每个人都在猜，自己会不会是那个被划掉的名字。

他没有参与任何议论，径直回到工位，打开电脑。那个风控的故障还在那里红着。
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没有按林越的意思，绕过那段「临时优化」草草修补。他重新设计了整个缓存层的过期与回源逻辑，从根上解决并发下的空指针。这不是最省事的做法，甚至会暴露出林越那段提交的问题。但他想清楚了——如果走，他要走得干净；如果留，他也要留得问心无愧。他不想再写那种「临时」「待回滚」「先扛过演示」的代码了。他受够了。

整整两天，他几乎住在了工位上。但这一次的加班，感觉竟有些不同。不是被人推着跑，而是他自己想把这件事做对。改到深夜，那个红了三个月的测试用例，终于跳成了绿色。

绿光映在他眼镜片上的那一刻，沈砚舟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想起周屿说的话——「你写代码的时候眼睛是亮的」。原来那种感觉，他还记得。

他把这次重构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技术文档，连同那段问题提交的来龙去脉，一并发给了组长林越，并抄送了部门的技术总监周明远——那是公司里少数几个还在写代码、还懂技术的高层。

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上午，他被叫进了会议室。

里面坐着的不是林越，而是周明远。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总监，把沈砚舟那份文档摊在桌上，手指点了点其中关于那段「临时优化」的部分，抬眼看他：「这个问题，你怎么发现的？」

沈砚舟如实说了。从那行报错，到提交记录，到他如何顺藤摸瓜。他没有刻意诋毁谁，只是陈述事实。

周明远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「裁员名单上，林越把你放进去了。你知道吗？」

沈砚舟怔住了。原来「有我在，亏待不了你」是这个意思。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，指节发白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松开，反而笑了一下：「我猜到了。」

「你不生气？」

「生气。」他坦然承认，「但更多的是……松了口气。」他抬起头，迎上周明远的目光，「周总，这套系统我可以继续做完，把它做对。但做完之后，我可能想换个活法了。」
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，城市的阳光正好。周明远靠回椅背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，过了几秒，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
「在你决定换活法之前，」他说，「先看看这个。」

沈砚舟低头，看清纸上的内容，瞳孔骤然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