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裂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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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七天,是阿穗记忆里最不像废土的七天。
沈枯是个奇怪的人。他话不多,干起活来却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土里。阿穗教他怎么辨认哪捧土是「活的」,怎么用嫁接刀把苹果接穗削成楔形,怎么把它插进她那株勉强算得上砧木的野山楂幼苗里,再用撕成细条的布一圈圈缠紧。他的手很稳,伤痕累累的指节在面对那截脆弱枝条时,温柔得不像个在废土上活了三十年的人。
「成不成,看天。」阿穗缠完最后一圈布,呼出一口气,「接穗和砧木得长到一块儿去。要是它俩谁也不认谁,就死了。」
「会成的。」沈枯看着那株被精心包扎的小苗,眼神固执,「它从那么远的地方活着来了,不会死在这儿。」
阿穗没接话。她在废土上活得太久,早就学会不对任何活着的东西许诺未来。但她没有反驳——因为她希望他是对的。她比谁都希望。
夜里,他们分着喝那半罐浑水,沈枯第一次讲起了「绿洲」。
那是东边一处幸存者建起的聚居地,靠着一口没被污染的深井,硬是在废土上种出了一小片活的东西。可活着的绿色就像血腥味,会招来豺狼。先是周边的散兵游勇,后来是成建制的劫掠者。绿洲守了五年,最后一夜,进攻者发现抢不下来,索性放了一把火,把整片田、整棵树、连同来不及逃走的人,全烧成了灰。
「我是去外面找水源的,回来就只剩灰了。」沈枯的声音很平,平得让阿穗心里发紧,「我在灰里扒了一天,就扒出这一截没烧透的枝条。」
阿穗安静地听着。她忽然明白了,沈枯护着的从来不只是一截苹果枝。那是绿洲的命,是那些被烧死的人没能看到的明天,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和她一样。
「绿色会回来的。」阿穗轻声说,这是她第一次把这句话说给别人听,「我奶奶说的。我信。」
沈枯看着她,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光。
变故是在第八天清晨来的。
阿穗刚爬出地面去接晨露,一张渔网似的绳套就从天而降,把她死死罩住。她惊叫一声,几条壮汉从废墟各个角落涌出来,为首的是个秃顶、半边脸有烧疤的男人,腰上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弹壳,像炫耀的勋章。
「就是她。」探子在一旁谄媚地指认,「会种地的小丫头,地下还有一窝活苗子。」
秃顶男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「好东西啊。北区正缺个园丁。跟我们走,往后有你伺候的地。」他踢了踢地面,「把底下那些苗子全挖了,土也搬走,一棵都别留——」
「不行!」阿穗在网里疯狂挣扎,「那些苗经不起搬!会死的!」
「死了就死了,再种呗。」秃顶男人不耐烦地挥手,「有你这园丁还怕没苗?」
就在这时,地下室的入口猛地炸开一蓬尘土。沈枯从烟尘里冲出来,手里没有枪——他举着的,是那个装着上千颗种子的铁皮箱。他高高举过头顶,箱盖大开,里面的种子在灰黄的天光下哗啦作响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「都别动。」沈枯的声音抖着,却异常清晰,「再上前一步,我就把这些种子全撒进东边的毒沼里。」他死死盯着秃顶男人,「你抓得到一个园丁,可你抓不到能让东西活的种子。她值钱,是因为有这些。没了这些,她跟你们一样,只是个会刨食的耗子——而我,会让这些种子,一颗都活不成。」
废土上死一般的寂静。风卷着灰,从所有人脚边掠过。
秃顶男人的笑容凝固了,他盯着那个高举的铁皮箱,第一次露出了忌惮的神色。阿穗在网里抬起头,望着站在尘土与微光中的沈枯,心脏狂跳——她知道,他举起的不是种子,是他们两个人,以及这座死城里所有关于明天的可能。
而那箱种子一旦落地,将再无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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