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迷雾

凌晨一点十七分，沈砚舟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跳动的时间，第三次按下了保存。

写字楼第十四层只剩下他这一片工位还亮着，头顶的灯被物业按了节能模式，每隔几分钟就明灭一次，像是在催他回家，又像是在嘲笑他无家可归。空调早就停了，键盘缝里渗着白天残留的奶茶甜味，混着不知谁的剩饭味道，黏在喉咙里。

那个测试用例还是红的。

他叫沈砚舟，二十九岁，「启明科技」后端组的一名普通工程师。三个月前，他被临时拉进一个代号「灯塔」的项目，做一套据说能改变公司命运的实时风控系统。组长林越当时拍着他肩膀说，砚舟，这是机会，做成了我给你报架构师。于是他把女朋友周屿订好的旅行退了，把母亲的生日忘了，把每一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夜晚，一行一行敲进了这台公司发的旧笔记本里。

屏幕上，那行报错刺得他眼睛发酸：空指针异常，出错在第四百一十二行。

他几乎是本能地翻到那一行。是一段他写了又改、改了又写的缓存逻辑。逻辑没错，他确信。可它就是会在高并发下崩。他把手指搭在键盘上，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困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，仿佛他追逐的东西从指缝里漏走了，而他连它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

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。是周屿。

「还没走吗？」

简单四个字，没有标点之外的情绪。他们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。沈砚舟看着那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「嗯。」

发完，他盯着对话框里那一长串自己单方面的「快了」「马上」「再等我半小时」，忽然觉得讽刺。半小时，他说了不下五十次。

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。走廊尽头的玻璃映出他的样子：头发塌着，眼镜片上一层薄油，衬衫是前天那件。二十九岁的人，看着像三十五。他对着那个倒影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难看。

回到工位，他重新盯上那个故障。这一次，他没有急着改代码，而是泡了杯速溶咖啡，把整段调用链从头捋了一遍。捋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了。

问题不在四百一十二行。

问题在更上游——一个三天前别人合并进来的提交，悄悄改了缓存的过期策略。那段代码注释写着「临时优化，待回滚」，提交人是林越。

沈砚舟盯着那行提交记录，心里某个地方「咔」地裂了一道缝。他不是没怀疑过这三个月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加班，那些「再扛一扛」的承诺。但此刻，亲眼看到组长一句轻飘飘的「临时优化」压在自己头上整整三天，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他可能只是这台机器里一颗随时可被替换的螺丝。

他没有改那段代码。他把整件事截了图，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，命名为「证据」。然后他关上电脑，第一次在凌晨两点之前离开了公司。

走出大楼，初夏的夜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。他抬头看，城市的天空没有星星，只有写字楼一格一格的灯，像没人接听的来电。

他掏出手机，想给周屿打个电话，又顿住了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一封邮件弹了出来，发件人是人事部，标题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：

关于公司组织架构优化的通知。